26、巴山夜雨(1)

可这是莱斯利·瓦里安特,是10年的图灵奖得主,斯坦福大学的终身教授。

谢宜珩的无名指还摁在键盘的L键上,屏幕上的光标自顾自地往后移动,拖出一串长长的L。她慢慢地抬起头,满脸困惑:“您为什么选我呢?”

他亲自递出来了橄榄枝,谢宜珩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接。估计莱斯利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人,他有点匪夷所思,说:“为什么不能选你?你年纪轻轻天赋秉异,天天回房间了还挑灯苦读。脾气也好,都能和我这么挑剔的人和谐相处。亨利没看错人啊,你特别适合搞科研。”

谢宜珩非常怀疑莱斯利描述的那个老实人到底是不是自己,她整个人晕乎乎的,在心里遣词造句了好一会儿,最后憋出来一句:“我不是看不上斯坦福,但是我真的没决定要不要从事这份工作。”

“没事,”莱斯利捋了捋自己的白胡子,说:“你要是愿意了,就给我发封邮件吧。”

有这么好的工作机会当备胎,谢宜珩诚惶诚恐,赶紧说了谢谢。

大半天下来,又是明目张胆的殴打又是暗潮汹涌的争论,现在还拒绝了莱斯利抛出来的橄榄枝。今天的生活太过复杂,她虽然断断续续的接受了几年心理干预,但是心理素质并没有显著提高。比如现在,她坐在电脑前半个小时,几行代码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,叹气一口接着一口,像个老式蒸汽火车头。

最后莱斯利受不了了,干脆利落地把她赶出去散心。谢宜珩漫无目的地下楼,绕着激光臂走了一段路,折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爱德华那辆绿得嚣张的水陆两用车。

她站在那辆车面前,用力地眨了两下眼睛,然后风风火火地跑上楼,推开实验室的门。

动静太大,莱斯利被吓得抖了抖,手里的钢笔在纸上画出一条长长的线。他的胡子都翘了起来,拍着桌子问她:“你干嘛呢?”

谢宜珩在自己的桌子上东翻西找,最后终于把早上带来那盒香草泡芙翻了出来。她又匆匆出去了,向莱斯利摆摆手,说:“对不起啊吓到您了,我得去道歉呢,回来您再批评我。”

她拿着盒子爬了两层楼梯,高跟鞋咯噔咯噔响,像是一串没节奏的尖锐鼓点,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,敲了敲。

里面传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谢宜珩有些莫名其妙的紧张。“滴”的一声,门开了,裴彻看到是她,倒是很平淡地问了句:“忘东西了?”

谢宜珩感觉自己被嘲讽了,一片不太好的心被当了驴肝肺依旧让人生气,她硬邦邦地说了句:“不是,来道歉的。”

这架势倒像是来寻仇的,裴彻啼笑皆非,说:“知道你不是故意的,真的没事。”

谢宜珩“哦”了一声,把那盒泡芙递给他,说起话来仿佛是在唱rap:“虽然我不是故意的,但我还是挺有诚意的。”

裴彻站在门口,接过白色的盒子,看到了里面的几个泡芙。
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补了一句:“是香草的。”

他很明显的一愣神,可惜她的脸上没什么有迹可循的表情,裴彻也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很缓地说了句谢谢。

歉也道了,礼也送了。谢宜珩想了想,自己也觉得差不多了,于是她说:“那我先回去啦?”

“好,”裴彻从善如流地点点头,说:“还麻烦你特地拿上来,下次请你吃饭。”

这种敷衍的场面话谢宜珩听得多了,也没往心里去,礼貌地说了句好,就回去接受莱斯利的批评教育了。

哈维坐在实验室里核对数据,见到裴彻终于回来了,顺口问了句:“谁找你啊?”

裴彻掂着那盒沉甸甸的泡芙,有点发愁。这里是正儿八经的实验室,在外间的时候还能喝口水,但是吃东西就太过分了。他在室内环视了一圈,最后还是把盒子放在了门口的置物架上,说:“路易莎。”

哈维星星眼,拉长了调子起哄:“哇哦——”

裴彻置若罔闻,反问他:“对完了吗?”

“没呢,你也不看看这有多少页。我寻思着LIGO的所有工作人员就地猝死算了。”仗着爱德华不在,无拘无束的哈维大声抱怨着:“这是人干的活吗?”

“别拐弯抹角骂自己不是人了,”裴彻递给他另一个文件袋,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:“一起干完,明天你就不用过来了。”

哈维绝望得想找根导线勒死自己,他扫过一列列的数据,终于想起了什么,一拍桌子:“你就是打算明天继续和路易莎打情骂俏!才把我支开!”

这人最近被阿比盖尔的事刺激得有些疑神疑鬼,裴彻没好气的睨他一眼,说:“你明天不是要去测算反射镜的精度吗?”

哈维被一瞬的愤怒冲昏了头脑,听到这句话才如梦初醒,尴尬地笑了几声:“别骂了,我立刻干活。”

爱德华这个无良老板疯狂压榨员工,说是今天交的方案绝对不能拖到明天。谢宜珩还被莱斯利强行要求简化设计方案,以此把识别速度提到最快。她被工作狂和强迫症一起压榨,连晚饭都没吃,紧赶慢赶终于做完了第一层的结构设计,莱斯利才放她走。

谢宜珩和莱斯利收拾了一下东西,走出实验室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下去,既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,迎接两人的只有一场华盛顿州特有的大雨。

一老一少在加州住了几年,习惯了加利福尼亚热情的阳光,出门几乎没有带伞的习惯。两个人站在控制中心的门口面面相觑,谢宜珩在uber上打了十几分钟的车却一无所获,只好对着连绵不绝的雨叹气。莱斯利眼看着自己约会要迟到,急得跺脚:“楼上总还有人吧?我去借把伞。”

谢宜珩拉住老教授,好心好意地劝他:“这个点除了爱德华没人会在这里快乐加班了。首先,爱德华也是加利福尼亚居民,他不带伞的概率和咱们应该是相等的。其次,我不太建议您好不容易完成了一天的工作之后,再次出现在爱德华的面前。”

最后半句“你要是过去找他,他把方案毙了,又让咱们回去加班那这是何苦呢?”她没直接说出来,但莱斯利能一定明白她的意思。

逻辑清晰,有条有理。大家都是学计算机的,莱斯利完美地被她说服了,于是跟她一起在屋檐下叹气。

谢宜珩看了看手机屏幕,uber上还是无人应答,她又饿又累,说话都带着几分抱怨:“谁会天天带伞啊。”

莱斯利冷不丁地开口:“英国人。”

老教授诚恳地望着她,又添了一句:“比如你的老师亨利。”

谢宜珩说:“您这是刻板印象…”

她这句话还没说完,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。谢宜珩以为爱德华下班了,赶紧往里面瞄了几眼探察敌情,却意外地看到了两个非常具有英伦气息的身影。

是裴彻和哈维。

哈维眼尖,也看到了她和莱斯利,热情地打招呼:“你们也才下班吗?”

莱斯利“嗯”了一声,焦急地在原地转圈,说:“下雨了打不到车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。”

哈维一边用疑惑的眼光打量着他们,一边从包里掏出一把伞,问他们:“你们没带伞吗?”

裴彻走在后面,听到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,顿了顿,也从自己的包里拿出雨伞。

莱斯利冷眼看着这俩人近乎是复制黏贴一般的动作,得意地对谢宜珩挑眉,说:“基于事实的刻板印象可不算刻板印象。”

谢宜珩:……

哈维和裴彻虽然带了伞,但是这雨实在太大,酒店又离得太远,这么走回去和雨里一路狂奔回去并没有多大的区别,也只好在门口等车。刚过了没几分钟,哈维就激动地跳脚:“叫到了叫到了,劳伦斯,快点。”

这人什么运气啊?谢宜珩在原地目瞪口呆。

莱斯利看了眼手表,咬咬牙,为了约会豁出去了,他凑过去问哈维:“我们能和你们一起回去吗?我有点急事,实在不能耽搁。”

10年的图灵奖得主想搭他的便车,哈维受宠若惊,忙不迭地点头:“可以可以。”
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,看了看谢宜珩又看了看老教授,有些为难:“可是这单是拼车,车上就两个座位。”

这下弄得莱斯利也有点不好意思了,咳嗽了几声,说:“那还是你们先走吧。”

“没事,您有重要的事就您先回去吧。”哈维冲裴彻眨眨眼睛,转过头来询问她,语气真切又诚恳:“路易莎,我可以和莱斯利教授一起走吗?我还得回去给爱德华发数据,他让我九点前必须给他。”

这个“必须”还加了重音,非常有爱德华的气势。

爱德华是大家的共同敌人,谢宜珩最能体会到这种被压迫的痛苦了,也不好意思让哈维左右两难,说:“没事,我不急着回去。”

哈维说了句好,莱斯利厚着脸皮叮嘱他们注意安全,不要被人抢了。等车到了,哈维就毕恭毕敬地扶着莱斯利走了。

只剩下她和裴彻大眼瞪小眼。

雨还在下着,丝毫没有要停的样子。几盏路灯都亮着,投下一片一片昏黄的光晕,断断续续的,是一串没连起来的点。雨丝划过光晕,也被染上了明亮的光芒,像是漆黑天幕上划过的流星,拖着长长的尾巴。

谢宜珩望着远方发呆,她现在的大脑只想放空。裴彻看了看远处,状若无意地问她:“你们忙到了现在吗?”

“对啊,把图画出来的时候已经七点二十了。”谢宜珩站得太靠外,小腿上有点湿凉,她往里面走了几步,说:“全部弄完就已经是这个点了。”

两人离得不近,雨声又大,说话都要提高音量。裴彻忙了一天,不想再扯着嗓子吆喝,于是往她这边靠了靠,说:“你吃晚饭了吗?”

谢宜珩挺诚实的,摇了摇头:“打算回去吃。”

裴彻顿了顿,把另一只手提着的纸袋子递给她,说:“那你先吃一点。”

谢宜珩不明所以,打开纸袋一看才发现是自己下午送过去那盒泡芙。

她愣住了,抬起头看他,小声地说:“这不好吧?”

裴彻正在查邮箱,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,侧脸轮廓分明,语气很温和:“没事,你吃吧。”

谢宜珩还在纠结自己送的道歉礼能不能被自己吃了,裴彻却一脸平静,拈了一只泡芙过去。泡芙外面的包装蜡纸稀里哗啦响,裴彻轻笑了一声,找了个正当理由催她:“吃完了就能扔了盒子,我也不带回去了。”

香草和奶油的味道混在一起,甜得要命。又饿又累的谢宜珩实在没抵挡住食物的诱惑,还是拈了一只。裴彻很绅士地把盒子拿了过去,自己托着它。等她吃完了这一只的时候,他又把盒子递过来。谢宜珩顺从地又拿了一只,接过空空的盒子,扔到大楼里面的垃圾桶里,拍拍手出来。

裴彻见她走出来了,递给她一张纸巾。

谢宜珩说了声谢谢,一边擦嘴,一边暗自感慨着两个人默契得可以演哑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