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第 25 章

赵襄沉默半晌道：“我知道太后不好相与，她刻薄还惯用那些折磨人的法子去处置她看不顺眼的人，倘若她知道你要和离，诚然是件祸事，但也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，可以让阿弟做主帮你。”

秦幼微怔怔的望着窗外扑簌簌往下掉落的桃花出神，病中这些日子她愈发的消沉不爱言语。

她就像被关在笼中的雀，扑扇着羽翼想要飞出牢笼，却叫绳索绑着如何也飞不出去。

“阿襄姐姐，在他面前你可不可以替我说说好话。”

赵襄愣住，她看四下无人小声道：“你想我说什么？”

秦幼微笑了笑道：“让他救我出火海，赐我和离的圣旨。”

他虽然允诺她和离，可事未成她常陷入梦魇。

赵襄道：“你为何不自己与他说，你明知道他最是心软，尤其有关你的事。”

秦幼微强压着心中酸楚道：“因为我一直都记得现在的身份，我尚未同周昉和离，仍然是周家妇，何况他还恨着我。”

虽然她已经偷偷去见过他，求他帮她和离，可一日未成，她的心就好似被千万只虫子啃食着，午夜梦回也总会被梦魇惊醒。

周家折磨得她无法安眠，她要立刻逃离。

她要是再不离开，她真的会死。

赵襄闻听这话忙道：“他不会恨你，他一直都记挂着你。”

秦幼微摇摇头道：“他恨我入骨，哪会记挂着我。”

赵襄叹道：“你出嫁那日，他喝的酩酊大醉还因此大病了一场，而后的几年你每年生辰他都会去缬绮院，这里哪里是恨你，分明是太心悦你。”

她记得深刻，她出嫁那天，赵鸷说自己身体不适，待在东宫喝了很多酒，并未前去庆贺，他疯了似的足足喝了三坛酒。

酒醒之后他颓唐了好些日子，把自己关在东宫里，像是着了魔，每日捧着一堆画卷痴痴的看着，像他这样哪里会恨她。

秦幼微苦涩笑道：“这份情意，我只有来生偿还。”

赵襄檀唇翕动，良久她道：“并非我不想帮你，但这件事明明你可以自己找他。”

秦幼微难堪地垂首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沾湿羽睫，“皇城就是个利名场，官员们追名夺利，而现在家人子进宫以后就是为着争宠晋位，我若再去寻他，岂不是博旁人耻笑。”

赵襄拢住她的柔荑，温柔的为她拭去泪珠，“微儿，你放心我会替你办妥这件事。”

她稍稍坐了会又宽慰了她几句，便动身到了紫宸殿。

赵鸷笔点砚池，拿笔尖虚点案上奏折，笃笃一语，嗤道：“一群禄蠹，不叫人省心。”

赵襄看了眼殿内狼藉，提裙掠过径自走到他身畔，“我是你阿姐，你还拿着皇帝的语气与我说话，想来是大权在握，已经不把我放在眼里。”

赵鸷沉声答道：“没想到阿姐你今日就过来了，原以为你还要耽搁几日。”

赵襄撩起裙幅搬了杌凳坐，“阿鸷，我方才去见过微儿了，她憔悴不少。”

想到本应似娇花盛放的女郎，容色却枯槁的彷如乡野的村妇，她便觉得唏嘘。

赵鸷心下有几分了然，颌首道：“阿姐既心疼她，那就照顾她，不必在朕面前说什么。”

赵襄凝眸死死的盯着他，“你真要如此生疏，明明你和她……”

赵鸷指尖轻颤，他温吞地缩回手，冷声道：“阿姐，朕不日便要纳妃，不堪回首的前尘往事，朕都忘怀了，她要的和离书，朕会替她办，只是她得付出些代价。”

赵襄忿然起身，怒道：“你们一个两个闹的我实在头疼。”

她弄不清他们两人的心思，明明那时他们都已经许了终生，哪怕再怨也不该是如今这样的光景。

“陛下。”幽静的宫殿里，回荡着宦官低哑的声音，苏恒上前道：“陛下，陆大人已经在外候着了，说有要事与你相商。”

赵鸷敛眉起身，瞟了眼站着的苏恒： “朕知道了，你先退下吧。”

苏恒闻声而退，空寂的殿堂又多了一分冷寂。

赵襄颦眉，顿了良久她道：“你这样以后不会后悔吗？”

赵鸷阴郁的眸子更覆上一层寒意，“你该问她，可曾后悔。”

赵襄怔然望着他，“她一个小女子，拿什么抗衡先帝赐婚的圣旨，那时的你是太子是储君！稍有不慎你的位子就被旁人夺去，而她就好似浮萍飘零，你可知这三年她……”

赵鸷驳道：“阿姐，你又可知我这三年是如何过的，我就像是傀儡架在这九五之尊的尊位上，每一步都难以喘息。”

殿内再次陷入沉寂，赵襄顿了半晌，沉重的叹了口气，似在悲悯又似无可奈何。

＊

寿康宫的殿门微敞，紫檀四方桌上搁着一盏绿釉螭兽熏炉。

熏炉正暖，烧着梨香。

楚妢坐在旁侧揭开熏炉的盖子，挑着里头燃烧殆尽的香灰，听唐嬷嬷说起近日掖庭院的状况，半晌她啐道：“新秀也没几个能雕的，只有那沈如意还算中用，其他都是绣花枕头，也就几分姿色，可哀家最见不得以色侍人。”

唐嬷嬷言道：“太后娘娘说得是，可咱们若想要让姑娘在殿选中博得陛下青睐，得多费些周折。”

楚妢长指扶额，皱着眉道：“华儿在家中横行霸道惯了，进了宫虽有哀家看着，但她仍然当这宫里是她的母家，但哀家绝对不能再纵着她。”

她那个丫头实在不服管教，昨日竟当众和家人子推搡起来，幸亏嬷嬷们机灵，才没有酿成大祸。

唐嬷嬷温声安抚道：“姑娘毕竟还是个姑娘，哪里知道这些事，还得慢慢来。”

楚妢敛眸，沉吟道：“就是不知，皇帝他惦念的女子到底是谁，哀家定要找到那个狐媚子。”

唐嬷嬷道：“说起这事，太后难道不担心郡主的身子？奴婢听闻郡主又病了。”

楚妢慵懒地倚着椅背，侧头轻唤：“让人留心撷绮苑，既然秦氏抱病在身，就再找个嬷嬷教家人子宫规。”

唐嬷嬷微微颔首，不多时殿外传来吵嚷的声音，她走出去看了眼，后把人带进了门。

楚妢眯了眯眼，“你可知道错？”

楚盈华瑟缩着脖子，小声道：“姑姑我就是看不惯沈如意的样子，仗着有些本事，与永宁郡主走得那么近。”

楚妢头疼的紧，她闻言脑袋涨得厉害，闭眸小憩了会，少顷她倏地睁眼，“哀家想到个办法，若是成了你就是这宫里的娘娘了，就不用再和沈如意争个高低。”

楚盈华清眸亮了亮，“姑姑，当真吗？”

她盼着殿选，盼着进宫长伴姑姑，但比起这些，她更想要坐上凤椅成为母仪天下玉京城里最尊贵的女子。

楚妢勾唇浅笑：“哀家何时骗过你，只是此招有些凶险，若事成你自然是娘娘，但若事情败露，哀家也保不住你。”

楚盈华急切道：“只要姑姑肯帮我，华儿什么都肯做。”

楚妢抬手示意她到她身边，贴着她耳语了一番，“如此事变成了。”

楚盈华迟疑道：“可是紫宸殿，是我能随意进去的吗？”

楚妢浅笑道：“傻姑娘，有哀家你怕什么，快回去准备，今夜哀家就送你过去。”

楚盈华盈盈福身，便随着宫女绕到偏殿更衣。

唐嬷嬷犹疑道：“太后为何不和姑娘说实话？”

楚妢嗤声道：“年轻气盛，如果不磋磨掉她那股子戾气，哪里能成大事。”

楚盈华进宫才几日，就闹出那么多的笑话，如若不是她安抚那些家人子以及她们的母家，她们楚家早被唾沫星子给淹死了。

唐嬷嬷问道：“太后您想效仿当年给郡主下药？”

楚妢打断她的话道：“当年秦氏心思缜密，不还是着了道，这次哀家只是想试探皇帝的心思。”

入夜，偌大的紫宸殿笼罩在黑暗中，四下静谧连把守的侍卫也冷着脸不敢出半点声。

楚盈华从唐嬷嬷那儿捧过食盒，不徐不疾踱步进殿。

楚妢跟在她身后，肃容看着殿门外的苏恒，“苏公公，这里有哀家，你先去偏殿。”

苏恒见到她犹豫了一瞬，随后应声摆手挥退所有侍卫宫女，顷刻间殿内寂寥。

楚妢冷眼瞥了眼女郎，“快进去，这里有哀家。”

楚盈华忐忑地走到案牍旁，搁食入案捧出盅揭了瓷蓋，白勺轻搅，推至人前，柔声道：“陛下这羹润肺养胃，安神有益你尝尝。”

赵鸷垂眸扔了册子，眼皮抬也不抬：“御膳房做的羹清甜可口是该赏，但是未经通传私闯紫宸殿，不是你一个家人子应该做的事。”

蓦地他大掌一挥案几，白瓷噼里声脆耳碎了一地，奏折狼毫皆落。

楚盈华没想到他突然掀落，忙不迭跪地，叙意不清含糊的喃喃道：“臣女……臣女是……”

赵鸷低眸神色冷漠的看着她，眉眼间染了一丝不耐，他沉声道：“朕知道，是太后派你来的，你现在给朕滚。”

楚盈华矮身拾了片碎瓷，指尖攥着碎片泛了白，直到割破掌心，她才悻悻端着承盘跌跌撞撞的跑到殿外。

她胡乱擦了擦眼泪，啜泣道：“姑姑，我败了。”

楚妢支颐好整以暇的眄睨着狼狈的女郎，嘲弄道：“瞧见了吗，宫里的娘娘不是谁都能当得的。”

楚盈华两手紧紧攥着绢帕，“姑姑，华儿是哪里做错了，惹得陛下动怒。”

楚妢凤眸斜睨，冷笑道：“你就是太过心急，还未殿选就随意听信哀家的话，这次让你长长记性，等你懂得为自己筹谋，哀家会让你得偿所愿。”

楚盈华听着有了些慰藉，福礼过后便辞离，回了掖庭院。

楚妢斜垂睫帘，护甲轻轻敲打着案几。

她安排的仓促了些，但也让她发现了端倪，现在她要静等殿选，到了那日一切就如囊中之物唾手可得。